东山百问 / 东山风骨

第 76 问

《世说新语》与东山

Dongshan in \"A New Account of Tales of the World\"

魏晋时期是中国政治上最混乱的时代,然而思想上却极自由,士风有巨大转变,儒家思想和道家思想在不断冲突中得到调和。玄风大畅,出现了魏晋风度。《世说新语》正是了解魏晋士人风貌、思想、言行和社会风俗、习尚的百科全书。《世说新语》的作者是南朝宋刘义庆,也有称是由刘义庆所组织门客编写。全书分“德行”“言语”“政事”“文学”等36个门类,以笔记小说的形式记载了名士玄虚奇异的思想、言谈、举止,尤其是详实地记载了魏晋名士的清谈。谢安极具名士风度,是全书重点记述、着笔墨最多的人物。现选择有代表性篇章,以飨客者。

一、谢安与兄长谢奕

**【原文】**谢奕作剡溪令,有一老翁犯法,谢以醇酒罚之,乃至过醉,而尤未已。太傳时年七八岁,著青布绔,在兄膝边坐,谏曰:“阿兄,老翁可念,何可作此!”奕于是改容曰:“阿奴欲放去邪?”遂遣之。

**【译文】**谢奕在剡县做县令的时候,有一个老头儿犯了法。谢奕用烈酒惩罚他。老头喝得酩酊大醉,但是谢奕还是没有让他停下来。太傅谢安当时只有七八岁,穿着青布裤子,坐在他哥哥膝盖边,劝哥哥说:“老人家好可怜,怎么可以这样整人呢?”谢奕听了弟弟的话,改变神色,问:“阿弟,你是想放他走吗?”谢安点了点头,于是,谢奕就把老头放了。

二、谢安教儿

**【原文】**谢公夫人教儿,问太傅:“那得初不见君教儿?”答曰“我常自教儿。”

**【译文】**谢安夫人常常教育孩子,她对谢安说:“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教育孩子啊?”谢安回答说:“我的一言一行,都在教育孩子啊!”

三、谢安与王羲之登城

**【原文】**王右军与谢太傅共登冶城,谢悠然远想,有高世之志。王谓谢曰:“夏禹勤王,手足胼胝;文王旰食,日不暇给。今四郊多垒,宜人人自效;而虚谈费务,浮文妨要,恐非当今所宜。”谢答曰:“秦任商鞅,二世而亡,岂清言致患邪?”

**【译文】**王羲之与谢安一起登上冶城。谢太傅悠然产生遐想,大有超越尘世的高尚情志。王義之对谢安说:“夏禹一直忙于公众的事情,连手脚都长出了老茧;周文王忙于国事,白天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。现在,我们的周边强敌四起,正是人人该为国家效力的时候,可是大家都在崇尚清淡,连国事也荒废了。这恐怕不是我们现在该有的作为吧!”谢安回应道:“秦国任用商鞅,结果到第二代就灭亡了,这难道是清谈所导致的吗?”

四、谢安赞侄女谢道韫“咏絮”

**【原文】**谢太傅寒雪日内集,与儿女讲论文义,俄而雪骤,公欣然曰:“白雪纷纷何所似?”兄子胡儿曰:“撒盐空中差可拟。”兄女曰:“未若柳絮因风起。”公大笑乐。即公大兄无奕女,左将军王凝之妻也。

**【译文】**一个天冷下雪的日子,谢安在家中聚会,和子侄辈们谈论诗文的义理。不一会儿,下起了大雪。谢安笑着说:“纷纷飘落的大雪,像什么啊?”侄儿谢朗说:“差不多就像是空中撒盐的景象。”侄女谢道韫说:“不如说像柳絮随风而起的样子。”谢公听后,开怀大笑起来。谢道韫是谢安大哥谢奕的女儿,左将军王凝之的妻子。

五、谢玄:芝兰玉树

**【原文】**谢太傅问诸子侄:“子弟亦何预人事,而正欲使其佳?”诸子莫有言者,车骑答曰:“譬如芝兰玉树,欲使其生于阶庭耳。”

**【译文】**谢安问子侄晚辈们说:“孩子们将来不一定处理国家,那为什么家长还要将孩子教育得很出众呢?”一时间,大家都回答不上来。后来,车骑(谢玄)回答说:“这就好比人人都希望芝兰玉树生长在自己家里一样。”

注:芝兰玉树,传说中的香草仙树。后来,多比喻品学兼优的子弟。

六、谢安包容兵厮

**【原文】**谢公时,兵厮逋亡,多近第南塘下诸舫中。或欲求一时搜索,谢公不许。云:“若不容置此辈,何以为京都?”

**【译文】**谢安当政的时候,经常有士兵和奴仆逃跑后隐藏在南塘一带的船舶中。有人想要发起全面的搜捕行动,谢安不同意这样做。他说:“如果连这些人都没有办法包容,怎么能称得上京都呢?”

七、谢安与子侄读《诗经》

**【原文】**谢公因子弟集聚,问:“《毛诗》何句最佳?”遏称曰:“‘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。’”公曰:“‘訏谟定命,远猷辰告。’谓此句偏有雅人深致。”

**【译文】**谢安趁诸位子弟聚会的机会,向众子弟提出了一个问题:“《诗经》中哪一句最好?”

侄儿谢遏回答道:“‘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。’”谢安说:“‘訏谟定命,远猷辰告。’这一句在我看来最具有风雅之人的高远情趣。”

注:(1)《毛诗》即《诗经》。

(2)“訏谟定命,远猷辰告。”:语出《诗经• 大雅•抑》,意思是建设国家,一定要确立大的施政方针,具有长远意义的国策一定要让群臣知道。

八、谢安与众名士清谈《渔父》

**【原文】**支道林、许、谢盛德,共集王家。谢顾谓诸人曰:“今日可谓彦会,时既不可留,此集固亦难常,当共言咏,以写其怀。”许便问主人:“有《庄子》不?”正得《渔父》一篇。谢看题,便各使四坐通。支道林先通,作七百许语,叙致精丽,才藻奇拔,众咸称善。于是四坐各言怀毕。谢问曰:“卿等尽不?”皆曰:“今日之言,少不自竭。”谢后粗难,因自叙其意,作万余语,才峰秀逸,既自难干,加意气拟托,萧然自得,四坐莫不厌心。支谓谢曰:“君一往奔诣,故复自佳耳!”

**【译文】**支道林、许询、谢安等德高望重的人在王濛家聚会。谢安环视四座,说:“今天可以说是群英荟萃。时间是没有办法挽留的,因此像这样的盛会是很难得的。大家一起尽兴清谈,借此抒发各自的情怀。”

这时候,许询问主人:“这里有没有《庄子》?”王濛找了半天,只得到《庄子》的其中一篇《渔父》。谢安从中选择了一个题目,让在座的人阐发义理。

支道林首先发表议论,谈了大概有七百句的样子。他的叙述,言辞华丽,思维清楚,大家都觉得很好。然后,众人依次发言,都把自己的想法和见解说了一遍。最后,谢安问:“今天大家尽兴了没有?”众人都回答:“今天的清谈如此酣畅,哪里有不尽兴的。”接着,谢安对众人的议论稍微加以辩评,在此基础上陈述了自己的观点。他前前后后说了有一万多句,才华文思俊秀流畅,已经达到旁人无法企及的境界。他意气风发,不断地托物言志,洒脱自如的样子令众人无不衷心叹服。支道林对谢安说:“你一人在义理的道路上越走越远,达到了高深的境界,真是好啊!”

九、谢安与众人泛海

**【原文】**谢太傅盘桓东山时,与孙兴公诸人泛海戏。风起浪涌,孙、王诸人色并邃,便唱便还。太傅神情方王,吟啸不言。舟人以公貌闲意说,犹去不止。既风转急,浪猛,诸人皆喧动不坐。公徐云:“如此,将无归?”众人即承响而回。于是审其量,足以镇安朝野。

**【译文】**谢安隐居东山的时候,和孙绰等人乘船出海游玩。突然,风起浪涌,孙绰、王義之等人全都神色慌张,高喊着回去。谢安兴致正浓,吟啸不语。船夫见谢安神情愉悦安闲,继续向海中划去。不久之后,风浪变大,众人全都坐不住了,不停地喧哗。谢安这才徐徐地说:“这样的话,我们还回得去吗?”众人立即回应点头,船夫随即掉头回去。按这件事审视谢安的气量,足以镇住朝廷内外。

十、谢安、王坦之见桓温

**【原文】**桓公伏甲设馔,广延朝士,因此欲诛谢安、王坦之。王甚遽,问谢曰:“当作何计?”谢神意不变,谓文度曰:“晋阼存亡,在此一行。”相与俱前。王之恐状,转见于色。谢之宽容愈表于貌。望阶趋席,方作洛生咏,讽“浩浩洪流”,桓惮其旷远,乃趣解兵。王、谢旧齐名,于此始判优劣。

**【译文】**桓温埋伏好士兵,设好宴席,遍请朝中大臣,想要借此机会,诛杀谢安和王坦之。王坦之非常惊恐,问谢安说:“我们该怎么办呢?”谢安声色不变,对王坦之说:“晋朝存亡,在此一举。”随后,两人一起赴宴。在酒宴上,王坦之惊恐的神态,显露在脸上。谢安神色从容,愈发显现在举止上,看着台阶径直走到宴上,而且模仿洛阳书生的声音吟咏长啸,诵读“浩浩洪流”。桓温畏惧谢安旷达高远的气节,于是急忙解散了埋伏的士兵。王坦之和谢安过去本来齐名,这件事之后,人们才分辦出两人的优劣和高下。

十一、谢安与人下棋

**【原文】**谢公与人围棋,俄而谢玄淮上信至,看书竟,默然无言,徐向局。客问淮上利害,答曰:“小儿辈大破贼。”意色举止,不异于常。

**【译文】**谢安和人下棋,过了一会儿,谢玄从准上派来的信使到了。谢安看完书信,默然无语,慢慢地转向棋局,继续下棋。客人追间准上的战事如何,谢安回答说:“小儿辈已经大破贼军。”说话间,神色举止,和往常没什么两样。

十二、谢安未成年时拜访王

**【原文】**谢太傅未冠,始出西,诣王长史,清言良久。去后,苟子问曰:“向客何如尊?”长史曰:“向客亹亹,为来逼人。”

**【译文】**谢安未成年时,刚到京城建康,拜访王濛,清谈了很久。谢安离开后,王脩问道:“刚才的客人和父亲您比起来怎么样?”

王濛说:“刚才这位客人侃侃而谈,气势逼人。”

注:王长史,指王濛。东晋名士,外戚大臣,官迁止司徒左长史。女儿王穆之和孙女王法慧都是皇后。

十三、王羲之举荐谢安

**【原文】**王右军语刘尹:“故当共推安石。”刘尹曰:“若安石东山志立,当与天下共推之。”

**【译文】**王羲之对刘惔说:“我们应该一起举荐谢安。”刘谈说:“如果谢安决心隐居东山,那我们应该让全国的人举荐他。”

(以上内容均网引录于(摘自《世说新语》)